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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點像希特勒 雪村印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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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谷山歌,1985.12》

  八八年夏天,北大很熱。四處的核桃樹結了拳頭大的果子,男孩女孩們揚著竹竿,打得頭上手上一片鮮亮的綠漿。暈紅暈紅的合歡花開夠了,就輕輕掉下來,艷艷的一地。我去圖書館還書,丟了几本,以為要賠,館員卻一反常態,讓我馬上辦完手續走人。我知道,俄語系肯定跟他們打了招呼。我在他們眼中已經是一尊瘟神,需要盡快赶走,永遠也不要回來。他們甚至跟我父母聯系,替我找了個川北山溝里异常偏僻的礦山,要我去那里呆一輩子。

  我當然不會去,打死也不去。我決不會离開北京,我不能沒有它,我覺得它也不能沒有我。

  几個哥們,姚昕,邢濤,紀江紅跟我一起到了成都,玩了一通,我跟姚昕說,幫我騙騙父母,就說在中關村替我找到了工作。父母相信了,我赶緊逃也似地坐上火車,回到北京,回到北大。

  那時候正是暑假。校園里很空曠,時不時遇上几個熟人,問我怎么樣了,我說挺好的,在准備考研究生。我住在姚昕替我找的宿舍,一天到晚寫詩,還寫小說。我不知道這是否能讓我生存下來。我的前途一片茫然,但并不慌亂,因為我有詩,所以就有夢想,還因為我年輕,有的是時間來揮霍。

  暑假很快就要過去了。其間我跟姚昕鬧了次別扭,是因為喝高了,跟兩個來北大找我們的成都女孩玩牌,其中有一個打了我一耳光,我馬上一耳光抽回過去,把她從桌子邊上抽到床角。姚昕看不過去了,就要跟我決斗,后來被人勸開了,我們醉醺醺地抱頭哭了一陣。我本來不喜歡打女人,那天不知怎么的就出手了,我感到非常奇怪。

  那兩個漂亮女孩的名字我后來忘了,只記得我給她們起的綽號,打我的那個白嫩,高挑,我叫她CIGARETTS,另一個有點矮,很丰滿,我叫她MONEY。

  姚昕宿舍的回來了,我住不下去了。我很緊張。看來又要滾蛋了。回去怎么向家鄉父老交待呢。我到處找人喝酒,喝得暈頭轉向,被不同的人救回去,第二天又幽靈似的在燕園里游蕩。很多人都同情我,包括我一手教出來的燕浪詩社成員。但是他們幫不上我,他們自己也只是窮學生。

  我腦子很暈。很多事好像非常可笑,但一旦降臨到我身上,又非常可怕。我恍惚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游戲,聲嘶力竭地沖撞著,撕斗著,跟它血肉粘連,牢不可分。我很想逃,但不知道怎么才能逃出去。

  有一天,我跟一幫西語系的孩子喝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其間有個瘦瘦的家伙突然站出來,說,你要不嫌棄,就到我們宿舍住吧。

  什么?我醉眼惺忪,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在42樓403,那邊很偏僻,校衛隊過不來,我們班的班主任也不來視察,床也空著几張,那孩子誠懇地說,你過來吧,先住下,慢慢想辦法。

  這個夢真美,我喃喃感慨著,千万別讓我醒來,弟兄們。

  我听見周圍在笑,不過不是系里那种輕蔑的,如釋重負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哥們的笑。我費力地抬起頭,看見一個很白,很瘦,眼睛很大,有點像希特勒的家伙。

  我認識他,他叫做韓劍

  十几年后,他叫做雪村

  我的全部家當,除了几床被褥,和几本花了四年功夫寫成的詩集,就沒什么別的了。我很快就搬到了42樓403。新學期又要開始了。他們是八七級。我住進去的時候,房間里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韓劍,另一個是張學鋒,也是個很不錯的哥們。他沒有阻止韓劍讓我搬進去住,我很感謝他,我們也很快成了朋友。

  開頭几天比較安靜。我請他們喝酒,吃飯,我不耍酒瘋的時候很豪爽,很梗直,很叛逆,感覺是他們的偶像,因為做了許多他們想做而未能真做的事。

  那個年代,詩歌還在大行其道。我被俄語系拋棄,但卻是有名的校園詩人,周圍有一大幫跟隨者。八六年,我是五四文學社的常務副社長,但是很多別的系都不太滿意中文系對詩歌,對文學的壟斷,所以,我們七個外語系和國政系的家伙成立了燕浪詩社,舉辦了北京第一屆大學生文學藝術節,請來了北島顧城舒婷馬原殘雪李陀史鐵生劉曉波和許多藝術家辦講座,搞畫展,搞演講,放映前衛電影,玩行為藝術,鬧得非常紅火。燕浪因而蜚聲校園詩壇,許多五四文學社的都紛紛加入,喧囂一時。兩年后,其他六個畢業走了,我退學了,但賴在學校,還有些勢力。某個哥們后來說我具有某种"領袖气質",西渡在《北大往事》里說我"手把手教社員寫詩,"而我常常興之所至,招手一呼,就有一大幫外語系中文系的呼嘯而來,把酒盡歡。我到了韓劍宿舍后,他們便經常來看我。我有一种掌門的錯覺,很是威風,這讓韓劍和張學鋒也對我充滿了尊敬。這种虛幻的東西,成為我在那個年代最大的精神支柱。

  而那時候,只要有點精神,就能活得挺自在。

  校園里突然掀起了一陣生意風。每個學生手上一夜之間突然有了許多汽車,BB机,糧油食品,以及某些我從未听說過的超級商品。還听說有人一夜之間成了万元戶。八八年,万元戶的概念就是現在的百万富翁,甚至千万富翁。韓劍也熱情地投身進去。我在宿舍倉促地寫詩,寫歌,他每天上自習回來,嘴里全是藍鳥尼桑夏利,說得我一愣一愣的。

  你玩不玩?做成一筆,你就不愁吃不愁穿了。

  我做不來,我說。

  我們班上有倆,馬上就要成了,韓劍說。

  你不是說他們做來做去,花了不少錢請客,看貨的時候卻發現是同一家嗎?我很怀疑地說。

  哦,那我記錯了!韓劍說,我說的是另一對。

  我寬厚地笑笑,不再勸他。我知道這种東西很不可靠,但是,那時候我們內心雖然強硬,卻很脆弱。他能做這些事,能從中感到快樂,我為什么要敗他的興呢?反正大家都在玩空手道,也不會有什么損失。有一點他說得很對,真要做成一筆,就會大功告成,徹底翻身。那個年代我們精神生活非常丰富,但物質生活實在不怎么樣。我從一年級開始,基本上每天都處于一种半飢餓狀態,總是吃不飽。相對于已經很低的菜价,家里寄來的生活費已經不少了,但我還是餓。白天不管吃多少,到了晚上,肯定要餓,而且餓得不行。我那時候想,要是每天想吃雞蛋就吃雞蛋,想吃扒肉條就吃扒肉條,想吃小炒就吃小炒,每天吃得滿嘴油光,肚子溜圓,對于正在猖狂發育的身体,該是多么大的幫助。


- 作者: sog.white 2004年12月15日, 星期三 11:47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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